我喜欢听水流声。不是气势磅礴的江河,那声音太宏大太雄伟,让人有些不安。我喜欢的是缠缠绵绵的溪水,溪水声潺潺让人轻快,觉着空气中都弥漫出活力。从内华达往加州走,一路都能和 Truckee River 相伴,驾车沿着山路傍水前行,进入加州境内树木渐渐繁盛,在傍晚日光逐渐昏沉的时刻,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回老家的路和与之相伴的黄潭河。
每次回家,印象里是感觉过了桥,听见哗哗的水声就知道要到了。初中前我坐车都会晕车,每每后半程快坚持不住时,妈妈还是姑姑会说,你只要听见溪水声,就要到了。对于这条究竟是河或溪,我其实不太能准确把握。理论上来说黄潭应属于「河」,但在客家话中,长辈们都称它为「溪」,也许部分原因是流经村庄前这一段过浅,称之为河似乎不妥,溪反而更能体现出它的形态。
老家的宅子是爷爷和他的兄弟们一起,秉承着「合力建、分户居、共祖堂」的客家思路,建起的走马楼式的一进小方楼。进门一方天井,正对厅堂,东侧住着爷爷一家,一楼有放着土灶的厨房和杂物间,二楼为卧室。厅堂后一道陡直的木梯通到二楼,二层环天井设走马廊,楼上正中设香案。西侧为卧室和谷仓。
晚饭后,天一点点黑下来。记忆里睡在二楼的房间里,暗黄的灯光射在木制屋顶上,灯灭后只剩下一味的黑,几无所见。但慢慢的,溪水声逐渐大了起来,潺潺流过,伴人入睡。
流经老家外这一片的溪水极浅,水流被水底的溪石卷起或分流,形成一片片白色浪花,像是璀璨的鱼鳞。爸爸说他们小时候河水清澈,到了夏天孩子们都在溪里游泳。我记事起,溪水上游架起了一座发电站,溪水流速变缓,也就没有人游泳了,但还是会看见奶奶婆婆们去溪边洗衣服,她们会带上洗衣槌,在溪边的石头上敲打衣服发出有节奏的韵律。
大致是六年级还是初一的时候,当时我有了一个狂妄的想法,想要用石头搭出一条路,通向小溪对岸的小山上。于是在那个秋日的午后,我和另外一个玩伴孜孜不倦地把河床边的卧石丢入到小河中,试图搭起一条通往河对岸的路。石头一块块沉入水底,扑通一声,不见踪影。直到傍晚被喊回家吃饭时,我们才搭出一条宽约 50 厘米、长约 60 厘米的石子路。石头还没有被水流磨平,但少年的雄心壮志已经被磨灭。于是我们悻悻地离开了。
老家边的溪水,前些年被架起一座小堤,说有蓄财之意,流水声不复,变得浊绿且迟缓;不过,溪里那一条未完成的石子路,仍然静静地留在那里。两年前回去的时候,我去看过,仔细辨别的话,还能看出形状来,那些石块沉在水底,变得圆润,散发着幽绿。生活以一种不可复制的方式折叠又展开,想到隔着太平洋万里之外,唯我知道它的所在,想到每年每天,这节断桥对着溪水的低回和缠绕,一点一点地滋长着,就觉得世界安定极了。
2026.7.18 傍晚
2026.7.26 改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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